确诊渐冻症六年半后,蔡磊的病程已经进入终末期。他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,发不出一点声音,全身只有眼球能动,身体大多数功能都走到刻度盘的尽头。好几次他已经在生死的交界,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挺了过来。他曾说未来哪怕24小时需要护理,也会用眼控仪工作线上靠谱正规配资,不会放弃抗争。如今他的药物管线超过300条,其中一款单基因突变型药物已经救下了好几个病友的生命,但那款药救不了他。病友中90%是散发性渐冻症,至今未找到有效的药物。蔡磊想要的是全体病人活下来,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,他依然相信他能做到,“在漆黑一片的夜里,信念是第一位不能动摇的。”

2024年11月的一天,何舰坐着轮椅前往浙医二院,接受第一针RAG-17的鞘内注射。他在一年前确诊了肌萎缩侧索硬化,属于SOD1单基因突变型。渐冻症的患病率约为每10万人中 4 到 6 人,SOD1单基因型又是渐冻症中的极少数,只占患者总数2%-3%,全世界每 70 -100 万人里,才会出现 1 位 SOD1 患者。对38岁的何舰来说,这个百万分之一的数字没有任何意义,落到他身上,“是100%的死亡率”。他原本在杭州做摄影师,2022年底突然摔了一跤,左脚骨折恢复后还是走不了路,渐渐地他无法抬起双脚,拿不住水杯。他闭门不出,退出合伙开的公司,跟父母朋友疏远,签好离婚协议书给妻子。“其实就在安排一下后事,我知道这个病到后期会特别凄惨,早点把关系切断,避免分离的时候太痛苦。”

渐冻症被称为“万病之王”“世界五大绝症之首”,自首例病理记录出现的1824年到蔡磊本人确诊的2019年前后,200年来市面上无救命药可用。力如太(Riluzole,1995年上市)曾被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,只能延长 2 至 3 个月的寿命。依达拉奉(Edaravone,2017 年上市)仅作用于早期患者,也只能微弱减缓衰退速度。它们都不能阻止病情恶化,人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代又一代病人死去。

何舰加了渐愈互助之家的病友群,蔡磊团队每周会发布新药研发动态。他对新药没抱什么希望,直到在群里刷到一条消息,蔡磊推动的一款SOD1单基因型药物将进入临床试验,他联系上蔡磊说想要进组。在逻辑思维和肺功能两项考核达标后,何舰成为第一批试药患者,前后在2024年底,2026年1月和4月注射了三次RAG-17。

在已知的渐冻症发病机制中,SOD1基因突变的靶点最单一,因果关系最明确,成为研发的第一道突破口。RAG-17是一款创新siRNA药物,在SOD1型患者体内,出错的 SOD1 基因会不断翻译出有毒的突变蛋白,这些蛋白堆积在运动神经元内,将其成片毒死。RAG-17 经过腰穿给药,进入脑脊液,洗刷中枢神经系统,识别、拦截和搅碎 SOD1的信使RNA,细胞就无法再生产出有毒的突变蛋白。

第一针的效果非常明显,何舰的病程出现了逆转。他的手臂肌力从2级增加到4级。随后的两针让他“基本停止在用药之前的阶段,没有继续发展。”过去的一年,他的渐冻症功能评分维持在28到29分,肌力几乎没有衰退,吞咽和呼吸没有出现问题。他可以操作鼠标和刷手机,可以语音转文字聊天,吃饭就点外卖,坐电动轮椅自己出门,上厕所就扶着把手挪动身体,除了穿衣服要妻子搭把手,生活基本可以自理。更重要的是,他意识到自己“应该不会死了”。“这种心情我没有办法跟你形容,兴奋、开心、平和,这几种情绪交织。现在就不用提告别这个词了,没有在考虑后事,考虑的是未来能怎么样更好地恢复。”

多数渐冻症患者不愿出镜,他们和家人承受了太多异样的目光。即使家人反对,何舰依然答应采访,原因只有一个,报答蔡磊的恩情。这恩情是蔡磊把他从死神那里拽回来,“对我来说,他就是一个救世主的存在。没有他去介入,这个药物可能就没有了。”

初夏午后,何舰开着轮椅在树荫下遛弯,外卖小哥来跟他问路。远远看去,就是一位工作日不上班的腿脚不便的闲人。他们不会知道这是“渐冻症200年以来最幸运的病人”,正在度过一个百万分之一概率的寻常下午。

3年前我第一次见蔡磊时,他和妻子段睿还住在上一个租的房子里。北京刚开春,供暖停了没几天,风有点刺骨,他穿一件蓝色薄羽绒,临出门前喊生活助理帮他把手放进口袋里,然后穿过冒出绿尖尖的草地,翻过池塘上的小桥,到隔壁楼的办公室坐下。生活助理把蔡磊的右手从兜里拿出来,放到鼠标上,把椅子推近桌子,方便他够到桌下的脚踩仪。那是他确诊后的第四年,病情已经从手臂的24小时肉跳,发展到只剩右手两根手指可以动,再发展到上肢全部失能,晚上躺着觉得冷都拉不动被子。当时他工作的方式是用肩膀带动胳膊移动鼠标,再用脚点击,发消息则用语音转文字,随着声音越来越轻和尖细,经常识别不出来。他羡慕所有能开车、骑行、想挠痒痒就挠的人,“我什么时候才能重获这些超能力啊。”

3年后再见蔡磊,连3年前能做的事,都成了超能力。他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,发不出一点声音,全身只有眼球能动。ALSFRS-R渐冻症功能评分,19分以下为极重度功能受损,蔡磊总分只有4分。除了微弱吞咽和呼吸外,四肢和躯干肌力为0,沟通功能为0,身体大多数功能都走到刻度盘的尽头。这3年来,他有过好几次濒死的经历,随时可能呼吸骤停。他形容死亡是他的室友,“就在隔壁房间坐着,随时可能推门而入。”他像被禁足在这间20平米的卧室,床到办公桌,三米不到的距离,就是全部的活动范围。去年他只出过一趟门到楼下20分钟,今年一次都没出去过。

渐冻症的残忍不仅仅在于高死亡率和低生存期,它折磨人的方式是极致的禁锢。运动神经元一点点凋零,但思维和感知不受影响,保证他不会错过任何一寸疼痛,无法用失忆逃避现实,无法嘶吼,无法自杀,清醒地看着自己失去对身体的控制,蔡磊把这个过程叫作“活埋”。

坐、躺、站都他无法自己完成,从床上起来坐到桌子前,从椅子上起来躺回床上,这些动作转换需要四个护工同时架住他,一个扶头,两个扶躯干,一个扶椅子。因为肌肉萎缩和不能调整坐姿,他坐一会儿就浑身压痛酸胀。颈部无力,坐着坐着就像打盹儿一样,头会猛地向下一沉,得靠别人把头再扶起来。喉肌萎缩,吞咽功能几乎丧失,他再也感受不到咀嚼食物爆发的香味,每顿饭都看不出食材原本的样子,牛肉、西兰花、南瓜先切成小粒翻炒蒸煮,搅打一小时,确保没有大颗粒,变成绿色棕色的糊糊,灌进针筒,几克几克地推进嘴里。

连喝水都变得危机四伏,呛咳是终末期第一大杀手。一旦呛水,他没办法把气道里的水咳出来,容易出现喉痉挛和缺氧,一旦带菌水流进肺部,48小时内就可能引发吸入性肺炎。所以水里要加入藕粉之类的增稠剂,用针筒一点点喂。蔡磊甚至制定了一套呛咳应对机制,明确不同症状团队该如何处理。这套机制是从一次次濒死的体验里总结出来的。

考虑到未来急救次数的增多,以及不是病友的陌生人多次骚扰住所,这次事件不久后,蔡磊搬到医院附近的一间房子。床头和办公桌的墙上,都挂着写有“温度”二字的白纸,提醒护理人员将室温保持在25度。蔡磊怕热,又不能着凉。2024年5月,他只是没放下袖子吹了点风,就感染了鼻病毒,被送进ICU急救了好几天。从ICU出来后,他的呼吸功能进一步退化,憋气、胸闷变多,晚上睡觉要全程戴呼吸面罩供氧。差不多同时,他越来越难发出声音,开始用眼控仪辅助办公。一年后,他彻底失语,眼控成了唯一和世界沟通的方式。

3年前我问蔡磊,想过进入终末期会是什么样吗?他说:“即使倒下,24小时需要护理,我依然在工作岗位上,我会用眼控仪处理工作。这是不会变的。”他可能是全世界工作时间最长的全身瘫痪病人,每天接近12小时,全年无休,晚上11点还在群里回消息,唯一的放松是吃糊糊的时候看b站,不是吃播或者搞笑视频,是“本周科技早知道”之类的快讯。

蔡磊的电脑屏幕下有一个细长形状的设备,用于捕捉眼球运动。他的眼睛往哪看,光标就往哪走,调出一个控制板,再转动眼球切换到不同的界面。蔡磊的助理、渐愈互助之家运营负责人陈滢芳说:“好几个合作方悄悄问我,蔡总给我发的信息是不是你回的?”他一分钟可以用眼睛敲60个字,而且没有错别字和语法问题,连“的地得”都不出错。

妻子段睿说用了眼控也不耽误他们吵架,他老喜欢给她发小作文,“我说你再说我更生气了,他就各种直男发言,不知道我在想什么,用他的方式去解某一个扣,我说现在在忙,你先写着,一会我再看。他就一如既往地写。”

我们前后两天去拍蔡磊,两次都遇上护理人员来面试。马文慧说他们常年招人,非常难找,坚持一年以上的少之又少。照顾晚期渐冻症患者和照顾失能老人根本不是一个难度级别。护理人员常用的三件套是:护腰、咖啡、膏药。她们分为日夜两班,蔡磊办公和睡觉时留一人守在身边。他需要安静的环境高效办公,手机不能外放,她们早就习惯了刷无声短视频。呼叫铃会在任何时间响起,在外面待命的人要立刻戴上口罩进入主卧,应对突发情况,一个操作不慎就是不可想象的后果。

多数终末期病人睡眠都严重不足,蔡磊也是彻夜难眠。他一般在凌晨12点躺下,保持一个姿势睡40分钟左右,就会因为压痛麻木醒来,需要护理人员帮忙翻身,一晚上醒十多次,就这样持续到早上8、9点起床工作。

蔡磊团队正在研发一个设备,在床头安装摄像头捕捉眼睛,长眨眼短眨眼的组合释放不同信号,阿姨就能听到呼叫醒来,现在卡在一些技术难题,比如蔡磊脸上有呼吸机,会干扰到识别。

渐冻症病人间流传着一句话:1/3的病人死于疾病本身,2/3死于护理不当或并发症。有人坐车时忘记带呼吸机,在小憩中呼吸衰竭。有人死于营养不良,只因家人不知道可以喂流食。苦于照护之难,蔡磊团队开发了渐冻症照护小程序,帮助患者和护工匹配,不收中介费,提供免费线上护理培训,还有每一个环节的标准操作视频,他想搭建一个更透明和有尊严的护理体系。

说到钱的问题,早期蔡磊找药的方式,就是靠他单方面砸钱推研发,后来越来越多的科学家、医院、药企加入合作,带来各自的资源,随着研发规模扩大,所需要的资金是一个天文数字。根据蔡磊团队2025年的公开财务审计报告:自2024年1月1日至2025年12月31日,破冰驿站直播间已累计提供科研资金达10889.83万元。2024年初,蔡磊夫妇宣布将再捐助1亿元。蔡磊夫妇从未从中领取任何工资或进行任何形式的个人分红,直播间所得将继续全额投入渐冻症攻克事业。

段睿是家里那个挣钱的女人,蔡磊几乎所有的研发经费都源自她的直播间。过去3年多,看直播的观众从零星几个病友到一晚上万人。一个因为罕见病而生的直播间,做到抖音第三大体量,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。人们介绍段睿时,不再只说她是蔡磊那位不离不弃的妻子,还是电商领域最能销售,粉丝粘性最高的大主播。

渐冻症撕碎的不只有蔡磊的人生,还有段睿的。蔡磊确诊那年,她刚30岁,刚生下菜籽儿没多久。地道北京人,北大药学本硕连读,在会计师事务所做合伙人,业务以每年30%的速度增长,有一个位至京东集团副总裁的丈夫,她原本正过着人们眼中幸福美满的人生。

在蔡磊决定抗争渐冻症之后,筹资一度陷入困境,没人看好渐冻症药物研发的前景,资金来源主要是夫妇俩自己的钱。2023 年之前,他变卖房产车子、股票,最糟糕的时候公司资金只有7万块钱。2022年9月,段睿辞职来运营破冰驿站,一来就打破了行业规矩,直播间0坑位费、0广告费,她本人作为主播不拿工资和提成,每周播5天休2天,从不无故缺席。

段睿每天的生活没怎么变,下午到公司选品,晚上7点直播,凌晨1点下班,忙起来一天睡不到3小时。除了吃饭睡觉,她基本被工作填满,要挤出时间才能陪菜籽儿。她开了自己的抖音账号,想到什么就发什么,看到一棵不知名的小树,吃到好吃的咸鸭蛋,“还是极抠搜一人,买多了咖啡要冻起来明天喝,在机场买贵了一个小玩偶给我气得。”

视频底下的点赞和评论量惊人,人们喜欢看到她,喜欢听她爽朗地笑,喜欢她絮絮叨叨。直播间的风格也是如此,观众认可段睿理性温和的销售方式,停留时间极长,她在同一个晚上可以卖单价几十万的珠宝,和几块钱的农产品。一个人能卖出好几家商场的销售总额,还能盘活某个地方快死掉的产业。

过去3年里,直播间搬了两次家,原本几个人挤在二十平米的客厅里,货品只能堆在厨房外的过道,现在团队有30多个人,租下写字楼的一整层,比蔡磊研发团队的地盘还大,有设备齐全的拍摄间,还有专门的库房。虽然流水数据很大,但直播间的利润率和前几名没法比。“因为东西便宜。为什么便宜?因为我把自己摘出去了。”段睿笑着说有点失算,“第一天是义工,到今天也是义工,这个工作强度真的超出我的想象,早知道这样的话,要不咱别义工了。”

“要有网络的影响力,非常强的销售能力,又要很少的工资”,段睿觉得这个模式“残酷到有点反人性”,她说她没办法开这个口让任何人来顶替她,销售压力只能她一个人扛,所以只要破冰驿站还在,她就永远无法离开直播的房间。“从你们上次见我到现在,直播吞噬了我所有的时间,个人的、家庭的时间全吞进去。”她不止一次想过,如果有更多时间就好了,她可以多陪陪妈妈,陪陪菜籽儿,读好多古诗词,去看大海和珊瑚。“会有很多遗憾,可能这些东西在这个年龄段就错过了,没办法,只能那么选。”

蔡磊没有干涉过她的去留,我问他如果有一天妻子想离开直播间怎么办,他的回答只有一句:“我不想也没有权利限制任何人的选择和自由。”和早期不同,段睿已经不去想能不能攻克渐冻症,这让她稍微平和一些。“这件事情我控制不了,我可以控制的是让更多人认知到这个事儿,加到这个行业中,收集到更多的资金,让这个过程本身也变得有意义。”

2024年5月,蔡磊因为感冒被送进ICU,躺到第四天,他已经不堪折磨,心肌梗死指标异常严重,他和医生表达了他想气切,“马上气切,越快越好。”气切是渐冻症病人生前的最后选择,在颈部正前方的气管上开一个小口子,从此不再用嘴鼻呼吸。这不仅是肉体的痛苦,还意味着交出呼吸的控制权,终生依靠机器。并且有创呼吸机和护理人员的费用,很快就能榨干一个普通家庭。因此许多病人宁可死亡,也拒绝气切。蔡磊的态度一直都是“该切一定要切,气切是为了活着。”“哪怕气切,浑身插满仪器,我也会继续工作。”

段睿在ICU外面,她是那个要签气切手术同意书的人。那阵子有好几个专场要播,预告早就放出,和供货商签了约,不能无故取消。以往蔡磊每天会到直播间坐一小时,他自带收视率,她吃不准如果蔡磊不出现,观众会不会离开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,“无论何时,挣钱肯定是很重要的事儿。资金跟不上的话,科研必然就散了,都不用发生什么意外就散了。”段睿就在医院和直播间两头跑,一个人播满整晚。

蔡磊意识模糊的时候,陷入狂躁,只想离开ICU。段睿要替他“做决策”,“在紧急情况下我是个很冷静的人,首先看他的呼吸指数到什么程度,判断做气切的时间点,他在ICU会觉得医疗照顾没有家里好,但我告诉他,现在所有的护理都是对的,你再忍耐一下。”好在蔡磊在手术前突然停止了痉挛性咳嗽带来的窒息,医生决定不气切。3天后他脱离生命危险,让同事把电脑拿到病床上继续办公。段睿稳住了直播间,成交量甚至翻了几番。“我拿着那个数据给他看,他都哭了,他知道我有多辛苦多累。”

从ICU出来后,蔡磊的身体支撑不了上直播。在此之前,为了避免传染,段睿不得不搬离蔡磊的房间。以前两个人睡前能聊聊天,每天能在直播间一起待一会,自那之后,这些都无法继续了。蔡磊说:“分别不是某一刻发生的,它是一个漫长的、永远无法准备好的过程。”

关于分别,段睿说的更多些:“这几年的痛苦也好,成长也好,让我突然懂了很多脑子里依稀看过的东西,当你痛苦到极致,你就懂了很多事情。痛苦是一个非稳定状态。偏到左边,你觉得你要结束这一切,偏到右边,你突然懂了如何去释然,不会在里面持续痛苦的。”“有一天你可能就会认知到,一辈子的事情,归根结底是一个人完成的。每个人出现在你的生命中,就是相伴一段,我现在仍旧会恐惧于别离,恐惧于每一个缘分的断掉。你会发现不管是父母、子女、爱人、朋友,终将没有人能够替代你去走你的这根主线,你才会坦然去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,你不知道哪一天是和他最后在一起的,这种感觉可能会让人更平静。”

今年初,蔡磊推动的药救了广州的小刘的消息挂在热搜上。小刘和杭州的何舰同为SOD1单基因型,在接受RAG-17治疗后,已经整整两年没有用药,不仅停止了恶化,甚至在临床运动功能上出现了逆转。一片祝福之外,评论区里出现了几种疑问。第一种是既然能救别人,蔡磊自己干嘛不用?第二种,为什么只让个别人用,不能立刻推广开吗?第三种,是不是已经攻克了渐冻症,以前是不是夸大了制药之难?

蔡磊属于散发型,他的SOD1基因没有问题。这就是为什么小刘进组试药后,他对小刘说一定要好好活下去:“你比我幸运多了,这种幸运是生死差别。”事实上,即使是同样的基因型,也并不一定能试药,能进组的病人是万里挑一。曾有一个年轻的女性,是SOD1型患者,她在网上对蔡磊喊话,求他救救她。其实市面上有一款药物托福森(Tofersen)可以用,当时刚进中国的价格是140万一年,而且要每年持续用药,一般的家庭很难承受,而临床试验阶段试药是免费的。

她无法进组的原因是她的肺功能低于阈值,没有通过入组考核。“如果要救她,蔡总就面临另一个抉择,救了她,剩下的病人为什么不救?”陈滢芳说。“蔡总很心痛,顶着压力,还是决定帮她,他联系了浙二,想启动对她的同情用药。直到春节前,我都在跟她打视频,告诉她蔡总一直在帮你努力,再坚持一下,年后就可以让你入组了。”“2月22号,这个日子我记得非常清楚,她的账号永远定格在一个孙悟空的视频。她没有等到药。”
王伊龙是北京天坛医院副院长,神经病学中心首席科学家,也是蔡磊的主治医生,他们是科研上最密切的伙伴。RAG-17的临床二期就在天坛医院进行。越来越多的患者带着仅存的希望找过来,他和团队常常陷入两难和无力。现在蔡磊合作研发的药物管线多达300条,一直在尝试,一直在失败。散发型占渐冻症患者 90% 以上,蔡磊的目标是整个群体的获救,重点一直都在散发型。在他心中,只延长几个月的生命是不够的,要达到大幅度的延缓甚至逆转,救治生命,才叫真正有效的药物。“其实方法不必多,只要有一个成功就可以。”
主流的制药模式是由药企牵头,根据实验室里已经找到的发病机制和靶点,用高通量筛选从百万级分子库中找出几千个hint(苗头化合物),微调成一个 PCC(临床前候选药物)。接下来,它要变成一种可量产的、确定剂型的药,并在动物身上完成毒理和药代动力学实验,通过国家药监局的 IND 审批(临床试验申请)后,才可以进入首次人体实验(first-in-human),最终进入到一至四期临床试验。整个链条极其长,每增加一个环节,就增加一次极高的失败率,任何一步失败,前面全部作废。制药界有一个双十定律:将一款新药推向市场,平均需要消耗10年时间、10亿美元,且成功率只有10%,这些年成本数字已经来到26亿美元。对罕见病来说,这个链条更加凶险。
光是启动这一步,找到罕见病的靶点就很难,比如散发型渐冻症,发病机制至今尚不完全清楚,而且异质性强,每个病人都不太一样,有人从延髓发病,有人从四肢,靶点可能不止一个,不是用一把钥匙开门,而是几个靶点的密码组合。从商业逻辑来讲,因为罕见病患者数量少,市场小,研发成功率又极低,为了回收砸下去的巨额成本,药价不得不定成天价,一旦卖不出去,就会出现药上市了,患者用不起,药企破产了的惨剧。种种原因导致许多药企就不会发起药物管线。
从决定自救开始,蔡磊就意识到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。不能干等药企,要从病人端发起,变革这套模式。渐愈互助之家的数据显示,蔡磊将渐冻症研发进程,向前推了至少10 年,速度提高了20倍。数字背后是蔡磊几乎徒手颠覆了一整套做药的机制,这不只是渐冻症和神经退行性患者的事,它关乎所有人,关乎每一个用药、找药的人。
RAG-17就是一个起死回生的例子。它所依托的技术是在10年前发现的,2022年蔡磊和李龙承博士决定推动,2024年进入首次人体实验,2026年1月进入临床二期,仅仅用了4年不到。如果按照常规的双十定律速度,等药进入临床阶段,何舰这样的患者早已在终末期,达不到入组条件,用不上药。这就是蔡磊所说的“生命和时间赛跑”,哪怕快一点点,都能多救一个人。
据王伊龙介绍,天坛医院现有7、8条渐冻症相关管线,其中更多是针对蔡磊这样散发型的药物,比如针对多靶点神经损伤修复、针对调节型T细胞活化、针对白介素-2,针对小胶质细胞,还有UNC 13A 异常表达蛋白。这些管线有没有希望出现救治病人的药?出于保密需要,他无法透露研发进展,只说“有前景”。
从跟王伊龙这样顶尖科学家的合作里,可以看到蔡磊是怎么缩短时间的。不同于传统IST临床实验(由药企发起),像王伊龙发起的IIT(由研究者发起),因为“没有参与企业的利益,不需要等药监局耗时很长的审批,通过国家的备案、医院的学术委员会和伦理委员会,就可以快速启动。”
在整个链条里,首次人体实验是最难也最容易失败的。一个是从动物到人的剂量转换很复杂,“人和动物的大脑天壤之别,同样的微克折算到小鼠脑子里能铺满,在人脑里浓度就达不到,但是盲目加量又可能产生神经毒性。”还有一个是合适的病人难找,许多罕见病药因其特殊性,伦理上不允许在健康志愿者身上试药。但罕见病本就稀少,病人不能病得太轻,也不能太重,又要进展相对稳定,所以常常耗时一两年才能招到人。
蔡磊建立的渐冻症社群超过两万人,强大的患者储备群体,可以一批一批,不是一个一个地入组。“对患者本人来说,无药可医,致死率是100%,虽然试验阶段风险高,只要有一点可能延缓病情,这个风险获益比也是可以接受的。”试药的同时,各方团队数据共享,数据越积累越丰富。药企、医院、监管部门、病人组织相互沟通,“这些都是我过去很难想象的。”
在认识蔡磊前,王伊龙研究的是脑血管病,接诊的多是脑卒中患者。蔡磊确诊后半年多,他们俩认识了,随后他将方向转到渐冻症相关的罕见病。因为“蔡磊的感召”,他和他的团队成员都做出了职业生涯重要的改变。其实IIT并非万无一失,试药存在安全风险,一旦出事,没有药企负责赔偿和公关,作为发起人的王伊龙就要承担兜底责任,“只要不违反法规和监管的要求,我都会不遗余力。”这么做都是为了帮蔡磊,他们很少见面,除了工作,也不多说什么,“其实我每天都会很想他。但我不敢见他,我心疼他。”
回到只要写蔡磊就绕不过的那个问题,他能自救吗?对渐冻症群体来说,蔡磊不只是救命的人,他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。只要知道他活着,知道他还在近乎苦行地工作,知道哪怕不是救自己的药他也不遗余力,病人和他们的家人就能有一点希望,有更强的念头好好活下去。在无药可医的时候,何舰是靠着看蔡磊的书支撑下去的。“我相信他能找到自己的解药。”
生病至今,蔡磊从未做过心理咨询,也没有宗教信仰,仅有的精神寄托是孙悟空和堂吉诃德这样的文学形象。对科学理性的绝对推崇,以及“纵使不敌也绝不屈服”的意志,就是他所相信的。陈滢芳听蔡磊回答过太多次,“你要是问他,他肯定说必须相信线上靠谱正规配资,你问他时间,他说可能明天就能找到药。”王伊龙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,仅就目前的科研进度而言,“可能有效的药物,大部分被发现对早期病人有效,对终末期无效。”那是蔡磊用肉身交换的时间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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